第830章 短暂休整(上)(1/2)
亥时二刻,同心台旧石台周围,十二盏旧铜灯盏静静燃着,暖色光晕铺在旧石灰地面上,把六人的影子拉得柔和而安静。
灯盏里的旧油烧了半宿,火苗却还稳当,只在风偶尔挤过石壁缝隙时懒懒地歪一歪头,随即又正回去。
灯盏底座上积了一圈陈年蜡泪似的油垢,被火一烤,散出淡淡的焦香,混着石台本身的土腥气,在夜风里若有若无地浮着。
北侧窗外的星光斜斜落进来,被透明屏障滤了一层,落到台面上时已经柔得像隔了层薄纱,照得见人,却照不真切,把六人的轮廓都描得毛茸茸的。
苍溟右肩抵着石台南缘,呼吸在一炷香的工夫里从急促一寸寸缓下来,渐渐平稳。
起初他鼻翼还微微翕张得急,每口气都带着胸腔里闷闷的余音,像风从窄巷里过,呼呼地响。
后来那余音一点点沉下去,沉到听不见了,只剩鼻息拂过唇上薄痂的细响,轻得像用手指肚蹭过砂纸背面。
嘴角那道暗红血丝已不再渗出,凝成一道极细的暗线,像干涸河床上一道浅浅的痕。
他偶尔伸出舌尖,在那道痕上极轻地碰一碰,像在试探它结得牢不牢,碰完了便收回去,喉结滚一下,再无多余动作。
右手搭在裂邪刀刀柄上,拇指在缠布上慢慢地绕圈摩挲,一圈,一圈,像在数着数打发静养的时辰。
云宸双手撑在北缘,面色从灰白里慢慢透出血色,眼周那圈淡青淡了几分,冰蓝眼眸重新亮起来,瞳仁边沿那点微光不再忽明忽暗。
他撑在石面上的手指尖从白转粉之后,血色还在往回走,指甲盖底下那层灰总算褪尽了,透出健康的粉润来。
他偶尔抬眼看看北侧窗外那片屏障,目光定一定,又收回来,眼底的沉色跟着散一散,像水面底下有泉眼在慢慢往上泛活水。
袖口还挽着,露出的手腕上那几道青脉已经不大跳得出来了,皮肤平平的,只留了浅浅的印子。
夜风拂过来时,他手腕上的汗毛跟着风倒一倒,再立起来,痒丝丝的,他拿另一只手在腕上蹭了一把,蹭完了才觉出那点凉。
轩辕澈背靠西缘,脊背从紧绷到松弛,起初肩胛骨还在袍子底下微微耸着,像两块没放平的石头,后来那耸起的弧度一点点矮下去,衣料顺着脊线滑下来,服服帖帖贴着石面,连后腰处的褶子都平了。
双腿那阵发颤先是减了大半,最后几乎觉察不到,衣料也不抖了。
他搁在膝上的手原先攥得指节发白,后来五指一根一根松开来,掌心那两道缰绳勒出的红印子已经淡成了浅粉,被烛光一照,像旧年画上褪了色的朱砂线。
他把澈薇剑从膝上挪到身侧,剑鞘贴着石台立着,手搭在鞘口上,食指无意识地沿着铜箍的圆边划了一圈,划完了又划一圈,那铜箍被他的指温焐得比旁边亮了些。
云曦撑在东缘,额间汗珠一层层收干,鬓边碎发贴在脸上,她没去拨,就那么让它贴着,只在发丝挡住视线时才轻轻吹一口气,把它吹开半寸。
她左手托着腰间双生琉璃佩,拇指在佩面上慢慢磨着,磨一下,佩面亮一下,那亮从昏黄里一点一点往润泽里走,像将熄的炭被重新吹着了芯。
佩上的光映着她的指尖,指甲盖透出淡淡一层琉璃色,好看得很,她自己也垂眼看了看,唇角便弯了。
她闭着眼,唇角却一直没落下来,像含着一小口蜜,舍不得咽。
白芷左手扶着东南缘,面色比方才好了两成,呼吸也匀了。
她含在舌下的清心丸化了大半,嘴里那股清苦味已经淡了,只剩舌根底下一点凉丝丝的余味,每咽一口唾沫,那凉就往下走一寸,走到喉咙口便散了。
她从药箱侧兜里抽出那块旧棉帕,帕子边上的毛球方才被她捻得散开了几根线,她把散线在指头上绕了绕,绕成一个小疙瘩,又觉得不妥,解开重新折了一道,叠得方方正正,搁在药箱盖上。
药箱铜扣在烛光里亮了一亮,映出她半张侧脸,她对着那点亮光眨了眨眼,眼皮比方才沉了,可还没到闭上就醒不来的地步。
血薇右手撑在西南缘,五指张开又收拢,反复几回,微颤终于消了。
她每收拢一次五指,掌心就在石面上轻轻按一按,按到第六回时,掌根底下那片水痕已经干了,指节也不抖了,她才算踏实下来。
裂邪刀被她拢到小腿外侧贴着,刀鞘上的旧铜箍映着烛火,亮了一亮又暗下去,像一只半阖的眼。
她偏头看了看刀,伸手在刀鞘上拍了拍,拍了两下,手便搁在刀柄上不挪了。
指腹在缠布上蹭了蹭,蹭到一道方才被她攥出来的折痕,她拿指甲刮了刮,想把那道痕刮平,刮了两下没刮动,便作罢了,手松松搭着,不再使劲。
旧石台四周安静得只剩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,和六道深浅不一的呼吸。
台下远处不知哪处石缝里,有夜虫短促地叫了两声,隔了片刻又叫两声,节奏散漫得很,像喝醉了酒的更夫在胡乱敲梆子。
铜盏里的火苗被那虫鸣衬得越发静了,静得连六人呼吸的粗细都能分辨出来——苍溟的沉而缓,像石臼一下一下捣着谷子;云宸的稳而长,像溪水贴着河床平平稳稳地淌;轩辕澈的厚而匀,像风箱不紧不慢地推拉;云曦的轻而细,像蚕丝从茧上往外抽;白芷的柔而平,像药碾子在槽里来回滚;血薇的略低而缓,像刀在磨石上一下一下地蹭。
六道气息在石台上空慢慢汇到一处,织成一片暖融融的静。
台面四角的铜盏像四个守夜的更夫,火苗一伸一缩地打着拍子,把这片静守得严严实实。
轩辕澈右手从身侧摸向腰间旧布袋,指腹在袋口旧麻绳系结上停了一下。
那绳结系得紧,他指头勾了两回才把结挑开,动作不急不躁,挑不开时也不恼,换了个指头再勾。
摸出一只旧竹筒,筒身被掌温磨得发亮,靠近筒口那一圈颜色尤其深,是常年手攥出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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